【文/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岳汉】
好不容易,安稳了几天,泰国又回到了乱纪元。
8月14日,泰国宪法法院判决,总理赛塔因“违规任命”而遭到罢免,即刻解职,整个内阁也将被解散。
存在了一年的“赛塔政府”,土崩瓦解。
绕了一大圈,泰国政治又回到了原点。
之前各种合纵连横,暗通款曲,王者归来,与狼共舞……统统全白瞎了。
8月14日,在泰国首都曼谷,赛塔在宪法法院裁定后参加新闻发布会。新华社
第一个问题:赛塔总理,为啥被搞下台了?
表面上的理由是——他之前任命了一个总理府事务部部长,名叫皮瑟,被宪法法院认为是违法任命。
皮瑟,是当年给他信干脏活的律师。
他信被控告的时候,他替他信给法官塞钱,好死不死地被记者拍到了,于是进监狱蹲了两年,丢了律师执照。
如今,他信为了补偿这位“牺牲背锅”的手下,让赛塔把律师安排进内阁当部长,结果被40多名保守派议员联名弹劾,造成赛塔下台。
当然,这个理由,绝对属于扯淡。
皮瑟律师,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,但是赛塔身为堂堂一国总理,任命谁当部长,都属于自己的职责权限。
泰国政坛,有一点“印度风格”,议员和高官,背上几个案子,甚至背上几条人命的,大有人在。
农业部长塔玛纳,人称“面粉男孩”,广泛涉及各种地下产业,在泰国是人尽皆知的“孔提教父”。在澳大利亚的时候曾因贩毒被捕入狱,回来照样平步青云,加官进爵。
内政部副部长查达,江湖人称“泰国高启强”,自幼生于黑道世家,父母兄弟儿子皆死于仇杀,自己也被指控谋杀别人,随便出个门要带十几个枪手,是黑道大哥中的大哥——照样当上副部长,掌管全国官员任免,而且上台后居然主动“扫黑”,堪称“黑吃黑”的最高境界。
跟这些人比起来,皮瑟算什么?
就因为这个,把赛塔总理给搞下台,摆明了就是借题发挥欺负人,欲加之罪何患无辞。
和当年沙马总理“上电视炒菜被罢免”的奇案如出一辙。
泰国宪法法院、选举委员会、上议院——并称“保皇三座大山”,与军方一道,是保守派政治力量的核心工具。
因此,赛塔倒台,就是军方和保守派,把他强行赶下了台。
问题是,军方图个啥?
军方和他信,不是已经谈妥了吗?不是已经化干戈为玉帛,勾搭到一起去了吗?
既然赛塔是他信的傀儡,而他信又是军方的盟友,那么军方和法院又为什么要为难赛塔?
从这里开始,泰国舆论诞生了两种假说:
【假说一:他信太膨胀,军方教做人】
一种看法是:军方在威慑他信。
搞掉赛塔,只是为了扇他信一耳光。
去年大选,他信抛弃了青年远进党,投入死敌军方的怀抱,换取了为泰党的上台,以及他信本人的安全回归。
但是,之后没多久,他信就飘了。
他开始毫不掩饰地抛头露面,像王者归来一样接受支持者的夹道欢呼。
他在鸡油饭餐厅,边吃鸡,边决定泰国的财政预算。
他毫不留情地改组内阁,解除了几个为泰党元老的职位,替换了自己的嫡系人马,把赛塔内阁搞成了他信后院。
最夸张的是,他居然在自家私会柬埔寨洪森,与洪森私下探讨两国在阁骨岛海域的领土划分。
而且,他还接见缅甸反政府武装代表,试图绕过军方,以个人威望干预缅甸内战。
这个,就是大大的僭越了。
这何止是“白衣卿相”,简直就是无冕之王!
军方、王室、权贵老臣,被彻底激怒了——
你他信算老几?一个带罪之身,我们高抬贵手,让你回国,你不在家里老老实实待着含饴弄孙就算了,居然像一个帝王一般,指点江山,运筹帷幄,这不是反了天了?
于是,泰国的统治阶层,要给他信一个教训。
很多人甚至认为,为泰党和他信,已经被军方抛弃了。
王室和军方终于看清,他信非池中之物。
狼顾鹰视,早晚要蹬鼻子上脸——干脆换一个。
换谁?
阿努廷。
副总理阿努廷,泰国华商世家,汉名“陈锡尧”,泰国自豪党领袖。
此君,在泰国政坛八面玲珑,人脉广泛,外交上极度亲华,但是同时也是泰国大麻合法化的始作俑者。
他当年是他信的马仔,又和国王从小玩到大,与军方关系也不错,各方面都吃得开,是一个保守派中意的人选。
最近,阿努廷的政党夺得了很多上议院席位,实力大增,初步具备了取代他信的能力。
因为赛塔政府反对大麻合法化,而阿努廷又是大麻合法化的主要推手,因此与他信关系最近急剧恶化。
推他上位,取代不听话的他信,很有可能是泰国军方的下一步棋。
【假说二:他信借刀杀人】
第二种猜测,更为阴暗。
有很多人觉得,赛塔下台,是他信自导自演,借刀杀人。
目的,是通过军方之手,除掉碍手碍脚的赛塔,为自己的亲闺女——贝东丹——的总理之路让位。
这种说法,在泰国的网络上流传甚广,视他信为“民主叛徒”的青年人,以及视他信为“乱臣贼子”的老年人,尤其喜欢这么说。
真的吗?
那就要看你把他信当枭雄,还是把他当奸邪了。
从泰国政局的大走势上看,“借刀杀人”——应该不至于。
主要是,没这个必要。
赛塔本就是他信的白手套,不具有自己的势力和自主性,他信要是真想让自己女儿上位,一句话的事情,用不着搞得这么惊天动地,狗血三尺。
而他信本人,其实并不介意傀儡是不是自己的亲人。亲闺女贝东丹,明显威望不足,强行上位,无异于自取灭亡。
他信及其女儿贝东丹社交媒体
赛塔倒台,泰国政坛各界之前没有传出任何风声,他信如果真的想要对赛塔动手,早就传得满城风雨了。
虽然,他信有勾结军方、出卖队友的前科,但是这一次搞得实在太大,对为泰党伤害太大。
如果真的他信自己搞的,那他就真是疯了。
都说,泰国是世界上政变最多的国家。这次虽然兵不血刃,但实际上也就是一次政变。
你说泰国,为什么命这么苦?
有人说革命不彻底,有人说民主不成熟。
其实,一个本质的原因是:泰国各方,没有任何一方有足够的优势,压制全场。
很多人觉得,泰国王室说一不二,生杀予夺,想让谁死谁就得死——这当然是不可能的。
泰国国王自1932年以后就从没有过一言九鼎的权力,有钱是真有钱,权力也比英国日本王室大点,但是绝不是真正的话事人,只是军方执政的外包装。
至于民选政府,不管是他信也好,民主党也好,远进党也好,都无法与军方枪杆子相抗衡。稍有僭越,便被打回原形。
最要命的是,军方自己,其实也不行。
能夺江山,却不能坐江山。
军方有本事推翻一个又一个民选政府,却难以自己上台长期稳固执政。
只能通过不断和保守派、中间派联合,搞“武夫监国”,“垂帘听政”。
十年前,巴育将军推翻英拉,突然觉得自己又行了,于是直接自己当总理,最后搞得天怒人怨,2023年大选惨败而归,只好灰溜溜下台。
军方也搞不定——要能搞定,还搞啥大选呢?
农民阶级缺乏社会影响力,但是人多,一选就赢;
城市上层人少,但是掌握话语权,一输就翻脸,骂农民乌合之众,公然贿选;
军方有枪,但是又不能永远压制各方;
王室本来是个吉祥物,偏偏又有点实权。
每个阶层,每个集团,大家都没有彻底的优势,又都觉得自己行,又不能愿赌服输,于是你选上台我闹事,我选上台他政变。
永无止境地折腾,把泰国打成一锅冬阴功。
好不容易,赛塔上台,本来大家松了一口气,觉得终于消停了——反对派被强力压制,拥有治国能力的他信,和拥有武力的军方联合,从理论上形成了一个双稳定结构,终于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啦!
结果呢?他信得意忘形,军方突然发难,先是解散远进党,又把赛塔赶下台,要扶植更加亲王室的政客上台。
阿努廷就算上台,能镇得住场面吗?
他信如果孤注一掷,与复活的“人民党”(远进党的新马甲)联合,泰国政坛又将陷入两极对抗。
这一切,不是又回到了2023年?
这场噩梦,何时才能到头?
不过,还算安慰的一点是——赛塔下台,对中泰关系影响不大。
无论是他信女儿上台,还是华人富豪阿努廷上台,泰国对华关系都不会发生逆转——当然,如果泰国因为这事儿,最后陷入动荡,泰国经济注定好不起来,中泰经贸也会受到影响。
一旦别有用心之人,在乱局中恶意挑唆反华议题,抵制中资企业,将对中泰关系产生更大的伤害。
而在最近几个月,这种苗头已经出现了。
混乱与冲突,只会让这个毒瘤,更加迅速地蔓延。
最后,说一说赛塔吧。
中国读者,对赛塔可能不大熟悉。
虽然没啥存在感,但他其实是一个对华友好、亲和务实的总理。就算是白手套,他也是一个干净的白手套,一个兢兢业业的白手套。
在他任内,光速通过了对华免签政策(这个政策之前军政府拖了十年都没通过)。
免签首日,时任泰国总理赛塔亲赴机场迎接中国游客。新华社
赛塔经常出国,工作废寝忘食,到处招商引资,为了宣传泰国殚精竭虑,没有任何卖官鬻爵、结党营私、贪赃枉法的传闻。
在泰国,做到这一点已经很不容易。
一般泰国民众,对他颇有好感(他人气甚至超过他信女儿),在泰华人华侨也普遍都比较喜欢他。
我曾经近距离见过赛塔,是一个十分和善的大叔,身上完全没有东南亚政客身上的霸气、邪气、油气,望之不似人臣。
可惜,他注定只能作为一个临时演员,过渡人物,一个牺牲品,匆匆退出历史舞台。
历史没有给他足够的时间,证明自己的能力。
但至少我们这代在泰华人会记得,曾经有过一个赛塔,给过这个国家,昙花一现的希望。
那是关于繁荣的渴望,关于安定的渴望,关于过好日子的简单愿望。
长夜漫漫,天际难明。
赛塔谢幕了。
阴雨连绵的泰国,这场永无止尽的闹剧,究竟要怎样才能等来一个,宁静的结局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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