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标题:“从中专到留学伦敦”当事人自述:父母接连离世,半工半读到伦敦
小学四年级,下着雨的一天,梁勇和姑姑把父亲送去火化。没有棺材,没有化妆,他亲手把父亲推进火化炉,出来时就是一堆骨灰。他抱着骨灰坛坐大巴回家,“觉得爸爸身上还有温度”。
1997年,梁勇出生在广东信宜。三岁那年,父母离婚,九岁时,父亲患癌去世,他和拾荒的爷爷生活在一起。爷爷给他办理了孤儿证,他靠救助金长大。
关于过去的穷苦,梁勇记得许多细节。头发长到耳朵,被老师指责影响班风,可即使这样,爷爷也给不了两块钱让他理发。为了两块钱的作业本,他曾哭着打滚一小时,但还是没买。
他原本能考上高中,却因为没钱选择了不需要付学费的中专。16岁出社会后,他做过洗碗工、服务员、便利店店员,和停车场保安,在社会底层辗转,每月工资2000元。
如今回忆起来,那简直是上辈子的事情。
2016年,梁勇参加成人高考,成为一名药剂学专业的学生,他和同学做代购,开网店,仅两个月就实现了月入2万元。2020年,他决定去葡萄牙读书,申请到了新里斯本大学商业经济学院,目前正在伦敦大学学院交换。去了二十多个国家,看到课本上的景点走入现实,梁勇感觉自己活在梦里。
一个出身贫寒的人如何在漫长的生活里完成自我教育?以下是梁勇的讲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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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为梁勇小时候和现在的对比照片 图/受访者提供
连续送走两个亲人,靠友情支撑生命
关于我小时候的事,我已经不是很在意了,我能说出来,能分享出来,说明我已经跨过那个坎了。
三岁的时候,爸妈离婚,法院把我判给爸爸。我从小跟在妈妈身边长大的,一开始很不习惯,哭得厉害,不肯吃饭。我很想她,想打电话给她,但都不知道她号码。
后来爸爸再婚了,找了个后母,她对我不错。慢慢长大后,过去的事就淡忘了,偶尔还是会回想起来,但记忆已经模糊了。
爸爸是开手机店的,他很严厉,我偷懒或者作业少做的时候,他会骂我。但我知道他很爱我,那时问他要2毛钱或者5毛钱买辣条,他会给我5块、10块的,叫我不要买太便宜的,怕不卫生。
四年级,爸爸也去世了。他之前生了病,在我们小县城的医院里治疗,后来转去别的城市的大医院,然后我就没见过他了。
他去世的前一天晚上,我偷懒看电视,作业没做完。早上六点半,我在赶作业,姑姑打来电话说爸爸不在了。
肯定是假的,这怎么可能?爸爸平时那么健壮,对我那么凶。我说不可能的,不可能。我把电话挂了。大概半小时后,爷爷又打来电话,爸爸是真的不在了。我一下子哭得好伤心,我知道这是真的了,爸爸永远不可能再回来了。
他们还跟我说,奶奶得了胰腺癌去世已经一年了。他们之前怕我接受不了,骗我说,她还在治疗。但我知道她已经走了。有一天晚上,我梦到她跟我说,她投胎变成老虎了。我记得很清楚。
那时还小,没有太多感受,只觉得难过,一直哭。
爸爸是我送去殡仪馆火化的。当时家境已经很不好了,爸爸没有棺材,也没有化妆,直接拉着病床推进去火化。我和姑姑两个人去的,当时下着大雨,我亲手把爸爸推进去,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堆骨灰了。
但我知道那是我爸爸。我抱着他坐大巴回家,我觉得爸爸身上还有温度。
爸爸去世后,家里情况就变得很糟了。爷爷是拾荒的,没钱,我还要跟他去捡瓶子、收垃圾。
很多事和他不能说,他也不怎么管我。那时每天放学回家,就自己看电视,煮点米饭,放点老干妈或者酱油吃,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县城里,其他小孩的爸妈说我没有父母,没有家教,不让他们的小孩和我玩,怕我把他们教坏。于是活泼的我突然变得不爱说话了,变得自卑。我不喜欢走人多的地方,就喜欢走小路,越黑越暗的小路越好。我变得孤僻,变得自我。
我觉得没有任何人爱我,全世界好像都对我有恶意。六年级那年,我想自杀,把绳子都绑上了,但没有勇气,想说再看一下吧。
还好有朋友,但我不能光明正大去找他们玩,要躲在巷子里,学猫狗叫。这是我们的暗号,他们听到就知道是我来了。开心、不开心的事,我都会和他们说,这些年要没有友情的话,我可能早就死掉了。
其实我现在还会想爸爸妈妈,怎么会有人不想呢?前几天我还梦到他们了,可能因为在异国吧,想哭又哭不出来。
小时候梦到爸爸,他都是追着我打的。现在梦到他,他对我笑了。不知道是不是我达成了他的期盼,他希望我能做个优秀的人,起码不要学坏。
后来听爷爷说,他查到我妈妈也不在了,他带我去居委会办理孤儿证,每个月有儿童福利金可以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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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勇的儿童福利证 图/受访者提供
放弃高中读中专
我初中成绩很好的。居委会每个学期都跟爷爷问我成绩,夸我将来可以读个不错的高中,有个不错的将来。中考我考了五百多分,可以上高中,但学费要一千多块钱,还有生活费。学校离我家远,坐车往返又是一笔费用。
我想去读高中,但爷爷不同意,他也没钱。我就去读了不需要学费的中专,交注册费就行。心理也没落差吧。就想着读完中专快点去厂里打工,赚钱回家,开个小店铺,像我爸爸那样。
因为太穷了。我记得小学我头发长到耳朵,老师都骂我影响班风,但爷爷就是不舍得给我两块钱去剪头发。还有一次,我叫他给我两块钱买作业本,在地上打滚哭了一小时,他就是不给我。
就是这样迫切地想要去赚钱。
我朋友都说,别人如果出生在我这种家庭,不得是“黄赌毒”都沾。其实当时也有些朋友教我抽烟,我试过,但不会吸,后来就放弃了。我觉得我家庭都这样了,我不能再抽烟喝酒,我怕我会一蹶不振,越来越差。后来干脆自律起来,不能保证以后过得很好,但起码不要学坏,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。
中专的时候,我开始做兼职了,去KTV搬啤酒,纯体力活。同事比我也大不了多少,也是半工半读,没有教坏我。我记得那个暑假我做了一个半月,工资800块。
中专毕业出社会的时候,我16岁,第一份工作是做洗碗工。这还是亲戚介绍去的,我年纪太小了,别家不要我。
我记得有一次,我在洗碗的时候偷偷玩手机,看到QQ空间里,初中同学的爸爸妈妈带他们去北京看故宫,去上海看大世界,而我只能在深圳洗碗。
洗着洗着眼泪就流下来。为什么那么不公平,为什么我要经历那么多别人没有的挫折,我上辈子是不是做错了什么。当时我哭了,一边流泪一边洗。
我一晚没睡,在想我以后怎么办,我要一直这样去埋怨沉沦吗。我想我不能这样,不然我这辈子就完了,不会有好结果。
一夜之间我就想通了,我一定要存钱,然后重返校园。因为不读书的话,我只能在社会底层循环往复地工作,也不会有什么好朋友、好机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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洗碗工时期的梁勇 图/受访者提供
中专毕业,两年攒了7万元
我就奔着这个目标去的,拼命工作存钱。那几年,我做过洗碗工、服务员、便利店店员,最后一份工作是停车场保安。
在便利店,每天上10小时班,整理货物、陈列、搞卫生,随时打电话来要送货,满15块就能起送。不管多重的外卖,每次提成就两毛钱。那是2014年,微信还不那么流行。
印象最深的一次,有个人叫我搬三箱啤酒到他家里。那天下着大雨,我没办法拿伞,好不容易把啤酒抱到他家门口,发现他住十楼,没有电梯,我只能爬上去。一箱啤酒12瓶,特别重,我才16岁,很瘦,浑身都湿透了。那是我唯一一次觉得辛苦的。
店员们对我都很好,但我们不会问起对方情况,我觉得他们也很可怜,可能比我更惨。有的父母离婚了,被赶出家门。而且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讲,我现在愿意说,是因为我已经跳脱出来了,如果你以前问我,我也很敏感,不会说的。
那时被问起,我还说我爸妈很好,在茂名老家开店,是我不想读书了,他们让我出来打工历练。不是家破人亡的感觉。
后来我发小要考一个叫茂名健康职业学院的大专,叫我一起考,出来做个护士或者药剂,能进医院。为了复习,我转去做保安。这份工作蛮快乐的,而且很闲,一天八小时,伙食很好,有鱼有肉有汤。我每天坐在亭子里,有人来了就开个门。
我有很多时间去看看书,或者去网上学一些梗,让自己不要那么土,不要和外面世界脱节。
有一次,我给个出租车司机开门,他问我弟弟你几岁。我说快18岁。他说你这么小怎么做这个。我对这句话印象很深,心里反问他,我这么小不做这个,你想让我做哪个?
看了差不多几个月的书,加上有中专毕业证,我很快被学校录取了。
在便利店,加上外卖提成,每个月工资2300多块。后来做保安,每个月固定工资2200块。大专学校开学的时候,发小问我有多少钱,我说卡里有70000多块,他惊呆了。
因为我真的很省钱,根本就不花钱。举个例子,便利店包吃包住,有时候通宵班上到早上8点。晚上即使很饿,看到店里的关东煮都流口水,但也不舍得花钱买。我每天只能固定花3块钱买矿泉水喝。
虽然还是会有点小小的虚荣心啦。发工资的时候,我存钱买了台二手的苹果手机。第一次吃火锅,那种人均五六十的平价火锅,我都觉得好高级,拿手机拼命拍。
但别的娱乐项目就没什么能吸引我的了,我一心就是存钱重新读书。就这样,两年工作赚了50000多,加上朋友教我买基金股票,我有钱了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时攒钱的生活真的恍如隔世,像上辈子。
来到伦敦大学学院
上大专,在大学朋友的帮助下,我开始做代购。学校离香港200公里不到,周末帮熟人买点东西,每次赚个两三百块钱。
我有个室友家里做百货店的,有一些国产品牌的代理权。他要做电商,问我要不要一起,我就跟他一起做了。可能那时做的人比较少吧,只要认真更新,淘宝都会给流量,单子越做越多。2016年,做电商两个月后,我就实现了月入两万——“双十一”的时候,日入两万都有可能。
因为做得不错,我们又开始做进出口,我就经常到韩国、日本去做全球购,帮别人买手提包什么的。
刚入学的时候,我规定自己每个月只花1500块。但做电商赚了钱,我花钱的标准提升到每个月3500元以内。
我的消费观和心态已经发生了变化,以前衣服鞋子只买四五十块钱,后来不是名牌的不买。
后来同学都说我走路很大气,像大哥一样,不是说我会欺负人,而是感觉我真的好像挺有钱。他们都叫我梁老板。真的,当一个人有能力赚钱的时候,真的会自信很多。
但我还是比较能存钱的,一直没什么冲动消费,最多不过是花个几百上千买衣服。
后来因为疫情,很多地方发不了货,我就退出了。现在朋友帮我管理店铺,每个月分我五六千,我拿来付国外的房租、生活费。
之所以想要留学,还是觉得自己学历太低了,想往上走。也想到国外去历练下自己。
一开始想去匈牙利,后来还是决定去葡萄牙。因为葡萄牙留学门槛不算高,不需要考雅思托福,只需要提供英语成绩单,通过线上全英文面试,就有机会去。
我线上线下一共学了半年英语,申请信也是我DIY的。我加了中介一个个问,但他们很聪明,问他一两条问题他会回你,多了就不回了。后来我在小红书上找了些留学群,大家一起交流,把申请信DIY出来。
我记得当时过年,姑姑还打电话骂我,说我不买房也不结婚,都二十多岁了,要怎样。
我说我不想现在就买房买车,我现在也不是特别优秀,如果不能给我的另一半、给我未来的孩子特别好的生活就贸然结婚的话,害人害己,对大家都不负责任。
我觉得那样不好,我小时候过得很惨,如果不是条件很好,我不会考虑生小孩。
葡萄牙消费没那么高,房子也便宜,一周上三天课。我经常去旅游,去了十来个国家。凯旋门、巴黎铁塔、大本钟,课本上的东西走进现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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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为梁勇在巴黎凯旋门拍的照片 图/受访者提供
现在在英国,租房差不多一个月要一万块钱,坐地铁一次40块,往返80块。我都不怎么敢花钱。加上天气太冷了,上完课我直接买菜回家做饭。
伦敦大学学院每个人都好努力,晚上八九点都泡在图书馆或者自习室,我看到他们也会很努力。
我觉得我现在心理挺健康的,一方面随着时间,很多事情慢慢淡化了。另一方面条件也变好了,美好已经大过缺陷了。
想跟大家说,年轻人别绝望,不要那么容易放弃自己,对生活一定要有追求,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一直保持学习上进的心态,记住,你的命运是掌握在你自己手中,世间因少年挺身向前而更加瑰丽!
希望大家不要越堕越深,与其怨天尤人,不如把埋怨变成向上的动力。人一定要有自己的想法,要自律,要不忘初心。我的初心就是让生活变得更好,就这么简单。
文章来源:九派新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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