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者按:
外卖骑手,困在卡点里。
超时一秒,配送费扣掉一半。超时率超过3%,骑手面临淘汰。
超速、闯红灯、逆行,成了他们的生存法则,也让送外卖成为名副其实的高危职业。
但他们拼尽全力得到的,是没有社保,没有五险一金,每天工作12小时大部分人却只有月薪几千。
总有人说,“大不了就去送外卖”,把外卖员当作人生的退路。事实上,送外卖真的能为人生兜底吗?
接下来,我们将每天带来一个案例,带您走进外卖员的真实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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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断剑重铸之日,骑士归来之时”。上周末,一则短视频在网上火了,拍摄的网友称,本想拍摄淋雨的同事,没想到一名独臂的外卖员突然闯入镜头,他的出现让画面瞬间高级了起来,就像一部难得的佳作,充满了氛围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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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看到这段偶然的视频后,我们也几经努力,终于找到了画面中的独臂骑士。经过简单沟通得知,小哥名为常文亮,并约定12月18日下午,再进行更为深入的对话。
路人无意间拍的视频,把我拍的挺帅的
18日下午,合肥下起了雪,到了约定的时间,常文亮发来信息:不好意思,能不能晚点,我先把任务跑完再联系。
我们当然没有问题,经过近段时间与众多外卖小哥的接触,已经太清楚他们的不易,几乎很少有人能有固定的时间休息。不过让我们没想到的是,半小时后常文亮说可以了,自己现在有时间了。
下午4点整,我们拨通了常文亮的电话,他说:“外卖下雪了,路不太好走,所以我就先回家了,刚才打包了一份饭,打算回家先吃点东西,5点20的时候再开工。”对于耽误了常文亮的吃饭时间,我们表示歉意,但他却一直说没事,没事,自己可以休息一个多小时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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互相自我介绍后我们得知,常文亮1993年出生,安徽阜阳人,有两个儿子,大的今年11岁,小的9岁,都已经上学了。常文亮说今年是他第一年在合肥送外卖,自己前几年一直在温州跑单,去年年底,考虑到想离家人近一点,也希望能及时顾及到家庭,所以来到了合肥,这是家门口最大的城市。
谈及那天自己被拍下并火爆网络的经历,常文亮表示完全是偶然。
“应该是在15号或者16号吧,那天下着雨夹雪,视频的原创作者是路边一个快递站点的员工,他本来是想拍他淋雨的同事,正好这时候我骑车路过去取餐,就这样被拍下来了,很偶然的一件事情”,常文亮说道,“把我拍的还挺帅的(笑)”。
在视频爆火后,抖音上有网友也找到了常文亮的主页,还给他发了红包,常文亮说:“我都没收,这个钱咱不能要。”他表示自己这两天也打算录个视频说明下情况。
借着合肥当时的天气情况,我们谈起在恶劣天气时到底应不应该点外卖,毕竟在这一问题上,就连外卖骑手们都看法不一,有的骑手认为顾客不点外卖我们怎么挣钱,更何况在恶劣天气下送餐,挣的可能更多;但也有骑手不愿意在恶劣天气跑单,送着很辛苦。
常文亮说自己可能属于后者,他说:“我的身体情况你可能也看到了,首先咱必须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。哪天挣钱不是挣钱,对不对,没必要非得在恶劣天气的时候去冒险。但我也理解那些喜欢在这种天气去送单的骑手,因为这种情况赚的的确会多一些,甚至一天能顶上两三天的收入,比方说平时跑一天能赚200-300,恶劣天气跑一天有可能能赚800-900,甚至是1000。但我是把安全放在第一位的,细水长流嘛,好天气我可以多跑跑,毕竟我现在是把外卖当成工作的,我也不指望着跑那一两天就能发财。”
接下来常文亮的回答,让我们对他更加刮目相看,他说:“做工作肯定是要做好,当我们接到订单的那一刹那,我们肯定是一心一意,全心全意的去投入到订单当中的,肯定是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,尽量做到能多快有多快,要站在顾客的角度去想,把送餐时间优先放到第一位,顾客良好的体验是很重要的。”
一天最多120单,一年骑了近3万公里,高铁都要跑78个小时
聊到这里,我们觉得常文亮应属于外卖骑手当中比较“佛系”的那一类,但没想到,电话那头的其实是一个“拼命三郎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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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被问及手臂遭遇的事故时,常文亮说:伤的是左臂,已经十多年了,这是以前在工厂干活时,有天穿的袖子太长,不小心卷进了机器里,但都过去了,自己刚开始对此挺自卑的不想出门,现在已经迈过去了。
我们都知道在骑车时左手是后刹、右手是前刹,在没有左手的情况下,骑行的安全如何保障?常文亮回答说:“这你可能就不知道了,现在有的电动车是联动刹车,两个刹车一起刹,系统会根据实际情况来分配前后轮的刹车力,只要不是骑特别快的那种,一般都刹住,也能保持住平衡。”
但作为外卖员这种需要体力劳动的工作,难免会遇到一些需要配送比较重的订单,单手的话没有办法搬运,遇到这种情况又要如何解决?
常文亮说:“这种情况肯定难免会遇到,而且印象中也有一些,不过我都是会把订单转出去,自己也会加个3块5块的,如果没有什么意外都会有其他骑手接单。但转不出去的情况也有,比如有一次我就接到了要配送两箱啤酒的订单,玻璃瓶装,一箱是24瓶,也就是一共48瓶啤酒,配送地址还是一个不让外卖员骑车进入的小区,这我肯定没办法送啊。这种情况我就只能找美团客服,说明我的这个情况,问能不能通融一下,我把订单取消,到时候有罚单的话帮我申诉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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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团客服怎么回答的?“客服回答的比较委婉,说会对我的事情进行记录,到时候如果有罚单会协助去申诉,可能她们也无法做100%的保证”。
那最后有罚单吗?取消了吗?“肯定有啊,但最后我申诉也通过了,罚单取消了”。
常文亮告诉我们,无论是在温州还是合肥,自己跑的都是美团乐跑,从2020年开始算的话,到现在已经送了3年多了。他们的工资构成也比较简单,没有基本工资,但每天要跑够足够的单量,基本上每单的配送费在3块2毛钱起步,另外还有1块5毛5的站点补贴,再有就是服务奖金之类的了。所以综合算下来,每单能赚4块多钱,现在在合肥,常文亮给自己定下了目标,每周跑2000块钱左右就可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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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在天气好的情况下,常文亮总是超额完成任务,他说在合肥自己的最高纪录是每天90单,在温州的时候,自己的最高纪录是120单。“也不是为了跟别人比,就是自己跟自己比,想挑战一下自己”,常文亮解释说。
对于自己的单日配送纪录,常文亮表示也是运气好,自己从早上7点跑到晚上12点,单子都比较顺,而且是旺季,区域内运力不太足,对超时等行为卡的也不是很严格。从常文亮发来的图片上也可以看到,在配送120单的那天,他的配送里程为216km,虽然这个距离已经足够他从合肥骑回阜阳老家了,但他却说这还不是最长的单日里程,印象中自己单日应该跑过接近300km。
“现在应该不会那么干了,淡季的时候站点的要求也会比较严,而且这些纪录也是偶尔跑出来的,大部分时间自己每天跑个60-70单也就休息了。毕竟如果跑太多单的话,10个小时跑60单与10个小时跑80单,给顾客的感受是不一样的,单多了难免就会超时,会影响到顾客。”常文亮表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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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注意到,在常文亮过往发布的“骑手年度报告”里,2020年他上线289天(有疫情影响),行驶了27254公里,高铁都要开78.6个小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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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1年,常文亮的配单量超过了全国99.3%的骑手,获得了“至尊王者”称号。
烦心事我一概不记,我想让爱心传递
对于送外卖的这几年间,有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。
常文亮想了想说道:“刚才就有一件,大概下午3点的时候,我不知道顾客是出于什么原因。就是今天不是下雪嘛,单子也没敢多接,路上很滑,我骑的很小心,在马路上没摔,但在小区里还是摔了两跤,好在餐都没事。我想现在送的这单要是超时了,我就跟顾客好好解释一下,希望对方能理解。让我没想到的是,等我到了顾客楼下,那个点餐的大哥已经在那等着我了,让我很惊讶。大哥接过餐后说辛苦了啊,完事还摸了摸兜,从兜里掏出了一叠一元的纸币给我,我说我不要,但大哥很坚持,说没有多少钱,弄的我都不好意思了。”
常文亮接着说道:“我也不知道大哥因为什么,可能是觉得我们在这个天气送外卖很辛苦,给一点小费之类的吧。但我认为这是对我工作的一种认可,给予的一种尊重。”
我们从常文亮口中得知,他碰到的类似的事情还有不少,上个礼拜还有一位女顾客给了他两块巧克力,跟他说辛苦了,不要客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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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顾客之外,常文亮说有的商家也很好,比如有一次天气很冷,他去一家商场的奶茶店取餐,老板问他喝不喝奶茶,最后也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,老板出餐时多做了一杯热奶茶硬塞了过来。当时是晚高峰,常文亮道谢后就出发前去送餐,刚出商场时碰到一对父女,女孩儿还小,正好听见女孩儿说想喝奶茶,于是常文亮就把那杯热奶茶递了过去,解释说商家送的,来不及喝了,凉了也就不好喝了。女孩的父亲坚持要付钱,但常文亮没有要,骑车离开了。
“我也不图别的,就是觉得这么做会让自己开心,小女孩也会开心,而且这也是商家对我的爱心,我这也属于是让爱心传递吧。”常文亮表示。
难道这几年来,常文亮送外卖的过程中就没有遇到一件烦心事,或者难缠的顾客吗?
常文亮说:“肯定是有,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啊,我这个人只记好事,烦心事总是扭头就忘了,如果你现在让我想的话,可能就是之前在温州的时候,半夜有个顾客让我给他顺便买盒烟吧,留言说不买就给差评。但那时候商店都关门了,我如果去最近的商店去买烟,来回要多出七八公里,后面的单就全耽误了,这就太强人所难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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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文亮似乎真的不太愿意去记这些糟心的事情,再让他去想,他说想不起来了。但后来我们在常文亮过往的视频里发现,2022年初的时候,一辆环卫车拉了很多垃圾桶在路上逆行,结果掉了一个,正好掉在常文亮的电动车前面。环卫车直接开走了,常文亮却重重的摔在了地上,裤子划破了好几个洞,膝盖也青了,休养了一个星期才痊愈。
送外卖的越来越多,系统限制单人配送时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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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着沟通的深入,我们觉得常文亮是一个十分积极又乐观的人,但他却说自己也不是天天都这样,谁都有烦的时候,这都是不可避免的事情。
比如,2021年,美团被相关部门罚款34.42亿元,这原本看似与外卖骑手们并没有太大关系,但在罚单公布后,有一些骑手感觉在送餐过程中,原本还算充裕的时间突然变的紧张起来,还会莫名其被系统派一些不顺路,又很容易超时的单子。骑手们闲下来也会讨论这些问题,有人就怀疑是系统在暗中动了手脚,毕竟如果都是一些不合理的单子,原本每单能赚5块钱,超时的话到手也就可能只有1块钱了。
常文亮那时也这么觉得,弄的他有些心烦意乱,但后来他想明白了,可能因为是旺季,订单太多,运力又不足才产生了那样的错觉。
那配送系统有没有你认为不太合理的地方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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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文亮说:“还是有吧,比如站点就会偶尔限制单人配送时长,比如每天配送不得超过12个小时,有的时候没事想多跑一跑都不行。”
至于限制配送时长的原因,常文亮表示不知情。我们又询问了一些其他的骑手,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骑手说有时确实会被限制时长,美团给出的原因是希望骑手们劳逸结合,出于对身体方面的考虑,但我们私下就认为是因为疫情失业的人越来越多,很多人都来送外卖,为了让每人的订单比较均衡才做出的限制。
查询的公开资料似乎印证了这一说法,美团2021年的财报中称有527万名骑手,2022年的骑手权益保障社会责任报告中又提到,2022年的骑手数为624万,一年的时间增长了近100万人,2023年尚未有权威数据可查,但网传骑手数已接近800万人。
对于未来的打算,常文亮称自己不太会为未来做计划,现在就只想把外卖送好,安安稳稳的生活就可以,自己也不太喜欢那种大起大落的日子:尽人事而听天命。
在写这篇稿子时,我们看到常文亮的说明视频也发出来了,视频中他说:感谢大家的关注,自己很适应送外卖的这项工作,与其他骑手没有太大的区别。所以请大家不要为我担心,我也不想卖惨,会靠自己的努力丰衣足食,给家人更好的生活,加油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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