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二姐进贾府,这一回的回目是“苦尤娘赚入大观园”。这个“赚”字是“被赚”的意思,因为尤二姐进贾府是吃亏,王熙凤才是获利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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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贾府要吃亏,其实早有人警告过尤二姐了。贾琏“将凤姐素日之为人行事,枕边衾内,尽情告诉了他,只等一死,便接他进去”:说了凤姐的为人行事,再接上“只等一死”才肯接尤二姐进去,当然是王熙凤悍妒,容不下尤二姐这样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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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厮兴儿的话就更加直白:“奶奶千万不要去”、“奶奶这样斯文良善人,那里是他的对手”、“奶奶便有礼让他,他看见奶奶比他标致,又比他得人心,他怎肯干休善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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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了这样心理建设,尤二姐怎么还会被王熙凤几句言语,就轻易“赚入大观园”?当然是王熙凤厉害能干,但,也别忽视了这句话:“尤氏心中早已要进去同住方好,今又见如此,岂有不允之理”——原来王熙凤的甜言蜜语只是辅助,尤二姐自己心里,早就想着“进去同住方好”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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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好的小花枝巷,又有贾琏事先安排得“十分齐备”,又有“一月出五两银子,作天天的供给”,又有“将自己积年所有的梯己,一并搬了与二姐收着”,为什么尤二姐还想进贾府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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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爱玲《倾城之恋》里的白流苏,也是做了富商范柳原的外室:“她份该躲着人,人也该躲着她。清静是清静了,可惜除了人之外,她没有旁的兴趣……她怎样消磨这以后的岁月?找徐太太打牌去,看戏?然后渐渐的姘戏子,抽鸦片,往姨太太们的路子上走?……那倒不至于!她不是那种下流人,她管得住她自己。但是……她管得住她自己不发疯吗?……没有人影儿。一间又一间,呼喊着的空虚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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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没有与人交往的空间,白流苏担心自己以后会空虚到发疯。可是尤二姐并不存在这个问题,至少她还有个老母亲陪伴,又有鲍二夫妻等主仆“十来个人”,可以过丰足的日子。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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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是丰足了,可是危险还存在。《红楼梦》写得文雅蕴藉,太不堪的东西不直接写出来,可也有这两个细节,叫尤二姐心惊肉跳,叫读者心有戚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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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是贾蓉,“却不知贾蓉亦非好意,素日亦因同他姨娘有情,只因贾珍在内,不能畅意。如今若是贾琏娶了,少不得在外居住,趁贾琏不在时好去鬼混之意”。
另一个是贾珍,“贾珍在铁槛寺作完佛事,晚间回家时,因与他姨妹久别,竟要去探望探望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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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蓉有没有去“鬼混”?书里没有写。贾珍可的确是去“探望”了的。
赵树理《小二黑结婚》里,恶霸金旺调戏小芹,小芹就“板起脸来说:‘金旺哥!咱们以后说话要规矩些!你也是娶媳妇大汉了!’”金旺要动强,小芹就“大声喊道:‘金旺!’”这金旺也只好“赶紧放手跑出来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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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的,只要男方不是完全不要脸面、以暴力胁迫,女方还是有机会用“大声喊”来抗拒的。但只能是像小芹这样受到过民主思想影响、具备文明意识的现代妇女。尤二姐这样软弱、“这样斯文良善人”,面对贾珍走上门来,也只好“预备下酒馔”招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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尤二姐自从跟了贾琏,“以为贾琏是终身之主了”,是想着一心一意过日子的,当然不愿再重蹈贾珍、贾蓉的覆辙。可是她不会强硬的拒绝,最多不过是“我怪怕的,妈同我走走来”借上厕所而回避,还得赔上亲妹子尤三姐和贾珍单独相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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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次是躲过了,下次呢?下下次呢?贾珍这样“喜新不厌旧”的家伙,即使得到了尤三姐,又怎么肯放过尤二姐?即使死了尤三姐,又怎么会不想去“去探望探望”尤二姐?更不用说猥琐卑劣、无孔不入的贾蓉了。
在小花枝巷住处久了,尤二姐势必重覆风尘,成为贾珍、贾蓉、贾琏父子兄弟叔侄的共同玩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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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愿意如此(当然不愿意。妓女还想着从良,还想着“归结”、还想着终身归宿呢),又不会拒绝,那就只能寄希望于荣国府的深宅大院,希望以此来保护自己了。毕竟,贾珍再无耻,还敢闯到贾琏屋里去勾搭贾琏的小老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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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比于重覆风尘的威胁,尤二姐太愿意相信王熙凤“是个极好的人”,只是被“小人不遂心诽谤主子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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