隐秘的三国(26)
主笔:朱晖(闲乐生)
197年,袁术悍然僭号,曹操大怒,决定放过张绣,先去搞定袁术。只是袁术麾下有孙策这位猛人,还有徐州牧吕布这个强大盟友,得想办法先拆散他们的联盟才行。
也就这么巧,曹操刚想睡觉,就有人送了枕头过来。袁术派韩胤去找吕布,想要与吕布结成儿女亲家。好在吕布受徐州本土势力陈珪陈登父子的影响,最终放弃了当袁术的“反革命家属”,更派人将韩胤绑送到许都,送了份大人情给曹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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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操大喜,立将韩胤以叛逆罪枭首于市;并褫夺袁术左将军的称号,将其转授吕布,并捐弃前嫌,亲自写信与吕布交好。吕布升了官,心中也很欢喜。
这样,曹操轻松离间了吕布、袁术间的关系。袁术大怒,于是想到了两个人。我们前面说过,杨奉、韩暹被曹操打败后,便从中原逃到了袁术这里,袁术也不想花钱粮养他们,便想出一招,让他们跟着大将张勋,合兵数万,一起去攻打吕布,抢吕布的钱粮。
但吕布当时也缺钱少粮,根本不够抢,于是写了一封信给杨奉、韩暹说明情况,劝他们不如与自己一起打张勋,并承诺打败张勋后缴获军资全归二人!吕布在信中还极尽讨好,狠狠地拍了拍二人的马屁:
布顿首再拜,大将军韩暹、车骑将军杨奉足下:
二将军关中保驾,有元功于国,当书勋竹帛,万世不朽。今袁术造逆,当共诛讨,奈何与贼臣还共伐布?布有杀董卓之功,与二将军俱为功臣,不如相与并力破术,为国除害,建功于天下,此时不可失也。
二人一听,有名有利,何乐不为?于是果断反水,临阵倒戈,杀的张勋措手不及,其数万大军,皆杀伤堕淮水而死者殆尽。韩杨二人随即与吕布联军,径直攻向寿春,水陆并进,一路掳掠,直杀至距寿春仅两百里的钟离,隔着淮水耀武扬威又大大嘲笑了袁术一番,方尽兴而还。
哈哈,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!
之后,韩杨二人就在徐州跟着吕布混了,但吕布也养不起这群流寇,便又指使他们去小沛抢掠刘备地麦,以为军资。刘备见韩杨二军前来,却不抵抗,反而大摆宴席,奉上新麦,热情招待咱们伟大的大将军和车骑将军一行。杨奉和韩暹大喜,都说这刘备宗室出身,果然明礼节分尊卑,知道我们是天子正式任命的全国武装力量总司令与副总司令,所以如此行事,真识相。
结果没想到,这场宴会,居然是场鸿门宴,韩杨二位总司令,一喝就喝死了,他们的部队也被刘备兼并,并随刘备投降了曹操许都朝廷。转了一圈,又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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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在建安二年(197年)夏,曹操又派议郎王誧为使者,拜孙策为骑都尉、领会稽太守,并袭孙坚之爵位乌程侯。孙策与王誧讨价还价,又将“骑都尉”改为“明汉将军”,这样才算交易成功,孙策乃发表公开信与袁术绝交,在江东更替太守,又派表弟徐琨打跑了袁术的丹杨太守袁胤,正式宣布独立。
袁术悲怆!想自己对孙氏恩宠有加,结果一干白眼狼竟集体背叛,让江东这半壁江山为孙氏作了嫁衣裳。煌煌仲家基业,顿时缩水大半,哀哉!
当然,孙策并不觉得自己过分。当初,袁术为了忽悠孙策为自己攻城略地,许了九江太守不兑现,再许庐江太守又不兑现,一次次的用空头支票欺骗孙策。这种贱老板也真是早早脱离为好!
而曹操这一番动作,先借刘备、袁术之手制约吕布,再借吕布、孙策之手削弱袁术,纵横捭阖,亦是相当高明。
另外一边,袁术外交阳谋受挫,只得实施阴谋,向陈王刘宠借粮,刘宠当然不给,袁术一不做二不休,干脆派部将张闿(当年杀害曹嵩全家的那位)将刘宠暗杀,随后派兵攻陷阳夏,收编刘宠部队,夺其粮草,大肆抢掠。
然而袁术这些无望的挣扎,只能加速他自己的灭亡。
汉献帝建安二年九月,袁术大逆杀王的消息传到许都,曹操大怒,立刻检点兵马,东征袁术。袁术说我乃堂堂皇帝,曹操这种小角色哪有资格跟朕本人打仗!一溜烟南渡淮河跑回寿春,只让桥蕤、张勋、李豊、梁纲、乐就五大将在沛国的蕲阳(今安徽宿州,乃项燕战死、陈胜起兵之处)布置防线,抵挡曹操大军。
曹操觉得很没意思,主角跑了,随便打打吧,于是让乐进、于禁两个校尉主攻,将袁术先锋大将桥蕤围困于陈国的苦县(今河南鹿邑),破斩之,继而进击蕲阳,再斩杀李豊、梁纲、乐就三将,张勋孤身退走寿春。至此,袁术外围据点全失,主力大部被灭,大将基本死光光,千里仲家江山,如今也只剩下九江、庐江、沛国三郡地盘,正所谓众叛亲离,灭亡不久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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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安三年(公元198年)三月,曹操在搞定袁术后,再次南征张绣,围困其于穰城,日夜攻打不止,眼看张绣就要撑不住了,就在这时,北方突然传来了一个非常危险的谍报:“袁绍集团正在商议攻打许都之事,兵发在即。”
曹操大惊,早在前年他将天子迎奉于许都之后,想要脱离袁绍树立自己的权威,便以汉献帝的名义下了一封诏书给袁绍,批评他搞分裂打内战:“汝地广兵多,而结党自树,不闻勤王之师,但擅相讨伐。”袁绍接诏,被曹操气的两手发抖,但又不得不理会,以免授人以柄,遂上书自辩,称自己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实乃毁家纾难报效朝廷,现在受到指责,真是“怀忠获衅,抱信见疑,昼夜长吟,剖肝泣血”。一番委屈之极的陈诉之后,袁绍的秘书团队又反守为攻,暗批曹操,自陈功绩,更表示自己提拔的人才,都是“清英宿德,令名显达”,言下之意曹操用的都是些什么烂人;又说自己的将士们“登锋履刃,死者过半”,也没什么封赏,可有的官员一心搞投机,却得到了丰厚的回报,这真是太不公平了啊!
曹操看到老大哥委屈成这个样子,心里更爽,便又让皇帝下诏拜袁绍为太尉,封邺侯。
袁绍接诏,气的手脚全抖——原来这太尉官儿虽高,名列三公;但曹操此时的大将军之职,却位在三公之上,是文武百官的首领;尤其是太尉,在三公里分管军事,与大将军的职权重叠,更是形同上下级的关系。而在关东群雄之中,袁绍从来都是老大,啥时候也没当过曹操小弟啊,于是大怒:“曹操当死数矣,我辄救存之,今乃背恩,挟天子以令我乎!”曹操多少次要被打死了可都是我袁绍帮他原地满血复活的,如今一旦坐大,就想骑在我头上吗?是可忍孰不可忍也,于是上书献帝,固辞不受。
曹操这才觉得自己有点得意忘形,把事情搞得不太体面了。袁绍毕竟是号称“势倾天下”的最强豪族(《三国志·袁绍传》),实力比自己高出一大截,真要惹恼了他,放弃公孙瓒而不顾一切来打自己,这就不划算了。曹操明白,他与袁绍之间迟早有一战,但不是现在,至少得等他干掉吕布、张绣这两只卧榻之虎才行。过早摊牌,等于找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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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之计,还是先哄哄这位老大哥吧,敬个礼啊握握手,我们还是好朋友,
一个月后,汉献帝下诏,免去曹操大将军之位,拜为三公中最末低的司空,行车骑将军。又以将作大匠孔融为特使,隆重诏拜袁绍为大将军,赐弓矢节钺与虎贲百人(注1),兼督冀、青、幽、并四州。袁绍一看曹操原来还肯认自己这个老大,这才勉强受官。但袁绍向来与孔融有过节(注2),曹操派这么个人来,实在有恶心自己之嫌,这仍让袁绍有点不爽;于是回头就派了著名学者应劭去许都指导汉宫礼仪工作,应劭是因为当年护送曹嵩不利而逃奔袁绍处的,可以说与曹操也有一些旧怨,袁绍派他来,也是为了恶心一下曹操。这叫你做初一,我做十五。
当然,曹操没理袁绍这个茬,只是抓紧时间,凭天子之威,南征张绣、东讨袁术,取了河南很多地盘,这一切都让袁绍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听从沮授、田丰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战略,于是写了一封信给曹操,说许县低洼潮湿,要小瞒再迁一次都,迁到靠近河北的鄄城去。
曹操得信后大怒,当时“兖州尚未安集”(《三国志·程昱传》),他派去领济阴太守、都督兖州事的东中郎将程昱还并不能完全控制兖州以北的东郡、济阴一带,这一带还穿插有袁绍的势力(同时期袁绍也任命了东郡太守臧洪、济阴太守袁叙),若都城真迁到济阴郡北部的鄄城去,那就相当于是袁绍与曹操共“挟天子”了,曹操当然不答应,乃断然拒绝。袁绍大怒,便趁着曹操南征张绣,召开大会商量攻打许都之事。曹操闻信一惊,赶紧令大军撤围退回许都。
回到许都后,曹操没有迎来袁绍的大军,却收到了袁绍的一封信。
袁绍这次没来袭许都,倒不不是因为怕曹操,只是想专心对付北方公孙瓒罢了,但他又不甘心,便来了一封盛气凌人的信,在信中冷嘲热讽,笑话曹操连个张绣都搞不定,总之极尽羞辱看扁,完全不拿曹小瞒当根葱。曹操看完信气个半死,真想冲到邺城去抽死这公子哥儿!
谋士钟繇见曹操日夜焦躁,坐立不安,动辄发怒,好像被水煮了一般,还以为他仍在为搞不定张绣而懊恼,只有荀彧了解曹操,道:“胜败乃兵家常事,曹公聪明,必不追咎往事,近日必有他虑。”便与荀彧、郭嘉一起去找曹操,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。
曹操一看三位谋士如此关心自己,顿觉好受不少,心中十分温暖,于是将袁绍书信拿给他们看,恨恨道:“袁绍欺人太甚!吾欲先讨之,恨力不敌,如何?”
郭、荀二人都在袁绍那里干过,对两边算是知根知底,听到这话,不由相视而笑,便你一句我一句的给曹操分析:
刘、项之不敌,公所知也。高祖惟智胜,项羽虽强,终为所擒。今绍有十败,公有十胜,绍兵虽盛,不足惧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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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:绍繁礼多仪,公体任自然,此道胜也。
第二:绍外宽而内忌,用人而疑其心,且所任多亲戚;公外简内明,用人无疑,唯才所宜,不间远近,此度胜也。
第三:绍以逆动,公奉顺以率天下,此义胜也。
第四:汉末政失于宽,绍以宽济,公以猛纠,此治胜也。
第五:绍多谋少决,失在后机;公能断大事,应变无穷,此谋胜也。
第六:绍凭家世,沽名钓誉;公以至诚待人,此德胜也;
第七:绍恤近忽远,妇人之仁;公不拘小节,而虑四海,此仁胜也;
第八:绍大臣争权,谗言惑乱;公御下有道,能查秋毫,此明胜也。
第九:绍是非不分,公法度严明,此文胜也
第十:绍好为虚势,不知兵要,公以少克众,用兵如神,此武胜也。
公有此十胜,是为必胜客也,扶义征伐,谁敢不从?
果然是站在当今天下金字塔顶端的谋士,二人讲相声般就讲出十胜来,真比曹操还要了解曹操,比袁绍还要了解袁绍。无论如何,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抉择就是放弃袁绍投奔曹操,所以对于曹胜袁败,他们坚信不疑,简直如同信仰。就算是后面曹操在官渡撑得最苦的时候,他们仍然不遗余力的给曹操加汽油,打鸡血,最终帮助曹操顶住巨大的心理压力,坚持到了最后的胜利。
每个出色的谋士,都是最好的马屁精与心理专家。
可惜,曹操到最后还是失去了二人,十余年后的赤壁前夕,一切风吹云散。这是后话了。
就这样,曹操被二人这一碗“心灵鸡汤”醍醐灌顶,顿时清醒了,如此清爽感觉,除了郭嘉荀彧,没人能给他,于是羞涩一笑,欣然领受这十个马屁:“如卿所言,孤何德何能以当之!”
荀彧又提醒曹操:“不先取吕布,河北亦未易图也。当扫除东南,然后图绍,方为上计。”
曹操点头称是,四面临敌,乃军事之大忌,一不小心就是死局;“先近后远、先弱后强”才是王道。既然与张绣已陷入僵局,则应先取吕布,才是破局之妙招。吕布如今已占据了徐州,且在兖州也有一定的基础,万一被他坐大,东方的局势恐怕无法挽回了,到时还怎么跟袁绍打。但曹操还有顾虑:“我所虑尚不止此!若绍侵扰关中,乱羌、胡,南诱蜀汉,是我独力对抗天下六分之五也。为将奈何?”
确实,袁绍之不能行此,乃大失策,否则曹操早玩完儿了。这也是因为当局者迷,当时群雄全都陷于纷繁复杂的棋局之中,且每个人都在跟数不清的对手在下棋,更可怕的是,盟友敌人还时刻变换!在这种情况下,想要时时刻刻保持清醒,纵横捭阖,太难了。
而荀郭二人当然也是下棋高手,一听顿时就明白了曹操的担忧。曹公果然是曹公,目光如炬,一针见血。从古到今,河北与关中对中原都是压倒性的地利。想当年光武帝初定河北后,第一步也是派亲信大将邓禹、冯异前去经略关中,可见其重要。这样吧,咱们先下手为强。荀彧道:“关中将帅以十数,莫能相一,唯韩遂、马腾最强。彼见山东方争,必各拥众自保。今若抚以恩德,遣使联合,虽不能久安,待公安定山东,足以不动。尚书仆射钟繇勇略兼备,又与关中将帅有旧,若属以西事,公无忧矣。”
曹操大喜,献帝流落长安之时,钟繇曾在中央担任过廷尉正、黄门侍郎,与三辅、关中一带的军阀都有些旧交情,派过去比较好展开工作。于是自己辞去司隶校尉,表奏钟繇为侍中守司隶校尉,持节都督关中诸军,便宜行事。钟繇一个文官,跑去长安那个虎狼窝里搞招安,比当年刘秀以大司马之职出抚河北的难度少点有限,但钟繇不愧是“勇略兼备”之才,他一到长安,便团结段煨、张横、梁兴等亲汉派凉州小军阀,讨伐李傕这个最大的乱臣贼子以树立威望,同时招贤纳士,将张既、傅干等关中名士纳入麾下,更抓住主要矛盾,写信给势力最大的军阀马腾、韩遂,陈述厉害关系,劝他们忠于朝廷。马腾、韩遂等人审时度势,选择了向许都朝廷尽忠,并各送了一个儿子送到许都为质,以表忠心。曹操对钟繇的工作非常满意,看来而且这钟繇不仅是个大书法家,而且还是个方面之才,甚妙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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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操暗暗祈祷,希望关中能多安生几年,给自己多点时间,这个天下太乱了,对弈的棋手那么多,搞完一个是一个。
如此,曹操便先将河北、关中放在一边,开始积极联络东南势力刘备、陈登等人,筹划对付吕布。此时刘备在得到曹操支助后,已迅速发展壮大,与吕布摩擦不断;同时吕布也意识到曹操准备要对付自己了,心一乱,竟然又晚节不保,派人去与伪帝袁术联盟,同时遣高顺、张辽去攻打沛县,打得刘关张落花流水。
看刘备这么不给力,曹操就派夏侯惇去帮一下,希望刘备打起精神先顶住吕布的大招,自己马上就到。
九月,刘备还没等到亲爱的曹老板,小沛城已被吕布攻破,刘备再次仓皇逃窜。
在这种情况下,曹操不得不提前出手搞吕布了,但诸将都表示担忧:“刘表、张绣在后,而远袭吕布,其危必也。”谋士荀攸却要大家放心:“表、绣新破,势不敢动。布骁猛,又恃袁术,若使其纵横淮、泗间,豪杰必应之。今当乘其初叛,众必未一,往可破也。”
荀攸语中的淮泗豪杰,指的便是臧霸、孙观、孙康、吴敦、尹礼、昌豨等横行于兖、徐二州交界处泰山一带的豪强军,他们以平定、收编黄巾起家,相继与陶谦、吕布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合作关系。青州南部的北海郡、兖州南部的泰山郡、与徐州北部的琅琊国都是他们的势力范围,所以曹操必须将其扼杀于摇篮之中,否则待吕布与他们形成一个稳固的同盟,再以陈宫的号召力招纳兖州叛逆,那东方局势就彻底糜烂无法收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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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历史上的这些名将中,曹操可以说是最热衷于集体决策的,所谓一人计短,二人计长嘛,所以他精心组建了一个谋士智囊团,目的就是集思广益,头脑风暴。曹操从来不自作主张,也很少刚愎自用;他每次都能克服自己身居高位的自满,清楚分析现实情况及提议者的立场,在诸多意见中做出准确的权衡,且一旦做出判断,他就雷厉风行,杀伐决断。
所以,荀攸言之有理,大军立刻出发,东征徐州!
十月,曹操大军至梁国境内,与败退至此的刘备军汇合,一路势如破竹,攻入了徐州的彭城国境内。彭城相侯谐率兵殊死抵抗,兵败被俘,曹军遂攻陷彭城,屠城!
曹操的这个行为,完全让人无法理解。当年曹嵩被杀、曹操讨伐陶谦,在徐州屠城还可以说是为父报仇而泄愤,如今时过境迁,再次屠城就说不过去了。
何况,曹操此时的身份已经是朝廷首脑,官任司空,为百官之首,攻打吕布不过是为平叛,再做屠城这样的事情不仅不合身份,而且完全没有道理,让人无法置信。
接下来,吕布就好像失了魂魄一般,兵败如山倒,曹操一路攻至徐州首府下邳,又擒获吕布骁将成廉,兵临城下。同时广陵太守陈登也领郡兵北上,一路攻至下邳。吕布外围据点全失,气为之丧,不敢再行出战,曹操久攻不破,士卒疲惫,心中不免焦躁,竟然就想撤退放弃。
曹操这个人,“少机警,有权数”,从小就行事机敏,反应快,这种性格的好处是容易抓住成功的机会,但坏处是缺乏耐心与韧性,常常知难而退。好在曹操军中有两位很具耐心与韧性的谋士,也就是荀攸与郭嘉,他们劝曹操说:“吕布勇而无谋,今三战皆北,其锐气衰矣。三军以将为主,主衰则军无奋意。夫陈宫有智而迟,今及布气之未复,宫谋之未定,进急攻之,布可拔也。”二人又献计引沂、泗之水灌城,前后花了近两个月,才将下邳攻破。
就这样,吕布被五花大绑成一个粽子,押到了曹操刘备等人面前。
曹操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这位天下第一猛将兄,感觉还蛮好奇的,可吕布的表现非常窝囊,他高大的身躯,被绑的蜷成一团,就像市场上贩卖的大闸蟹,可怜兮兮又可笑,还一个劲向曹操告饶:“缚太急,乞缓之!”
曹操不由一笑:“动物凶猛,缚虎不得不急。”
吕布见曹操言语缓和,又赞自己是猛虎,看来并无杀自己的意思,不由更增求生之念,便抬头跟曹操套近乎:“明公何瘦?”
曹操看来是贵人多忘事,当下一愣:“君何以识孤?”
吕布忙指出地点在洛阳温氏花园,当时吕布还是董卓的爪牙,曹操则是袁绍的爪牙。
曹操这才拍了拍脑袋,又出妙语:“然。孤忘之矣。所以瘦,恨不早得君之故也。”
原来曹操一直想得到吕布,这话可真暧昧。吕布更加觉得曹操爱才,自己生机无限,遂又进言:“齐桓舍射钩,使管仲相;今使布竭股肱之力,为公前驱,可乎?”又转身望着旁边的“贤弟”刘备,眨着一双星星眼,恳求道:“玄德,卿为坐客,我为执虏,不能一言以相宽乎?”
刘备未及答话,曹操却笑了:“何不相语,反诉明使君乎?”果然是想留用吕布,遂命人为吕布松绑,
吕布心头一松,但关键时候,曹操手下亲信主簿王必突然站了出来,进言道:“布,强虏也。其众近在外,不可宽也。”
曹操还是一个比较慎重的人,刚才被吕布夸的有点飘飘然,现在及时落地,冷静下来,便决定再观察一下,多考虑考虑总没错。于是道:“本欲相缓,主簿复不听,如之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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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布恨恨的看了一眼坏自己好事的王必,垂头丧气。
既然吕布之事一时不决,曹操便转头处理陈宫之事:“公台,卿平常自谓智计有馀,今竟何如?”
到得此时,陈宫也无话可说,他只恨自己妙计不得用:“恨吕布不从吾言!以至于此。若从吾言,未必被擒也。”
曹操叹了口气,现在说这些,有什么用呢?今日之事,当如何?我该拿你怎么办呢?
陈宫海内名士,自有其名士气节,今天的你我已不可能重复昨天的故事,这一张旧船票也登不上你的客船了,于是大声道:“为臣不忠,为子不孝,死自分也。”
曹操却仍不忍杀他,虽然陈宫选择了背叛,但实在有才,一想到这儿,曹操满腔的新仇旧恨就消失无踪而化作了满满深情与惺惺相惜,于是惋惜道:“卿如是,奈卿老母何?奈卿妻子何?”
可陈宫是个硬骨头牛脾气倔书生,低头憋气的事儿绝不干,当下又转起文来:“吾闻以孝治天下者,不害人之亲;施仁政于天下者,不绝人之祀。老母妻子之存亡,亦在于明公耳。吾身既被擒,请即就戮,并无挂念。”说完径步下楼,昂首阔步,毫无后顾,拦都拦不住,如此之决绝,曹操无计可施,只得留着眼泪在后面送行。然而陈宫的脚步却更快了,好像赶着去死一般,这是一个真正的男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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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操这才发现,自己最终还是没能击败陈宫。这样一个男人,你尽可把他消灭掉,可就是打不垮他,这可真让人挫败。
陈宫死后,曹操果然善待了他家人,甚至比陈宫在世时还要周到。后来还替陈宫的女儿择了个好人家,亲自操办,风光嫁出。叛臣子女竟能得此待遇,曹操真非常之主也。
与陈宫相同命运的还有高顺,高顺执意不降,是吕布的死忠之人,曹操也没能留住。
现在,只剩下吕布了,要如何处置他呢?曹操非常纠结。
这时,吕布忽然笑道:“曹公,从今以后,天下可定矣!”
曹操奇怪了:“何以见得?”
吕布昂然道:“明公所患不过于布,今已服矣,天下不足忧。明公将步,令布将骑,则天下不足定也。”言语之间自负十足,豪气万千,完全没那“败军之将何以言勇”的尴尬,真让人服了。
吕布这话也并非夸口,他冲击天下的赤兔,他摧枯拉朽的铁骑,确实无双天下,所以曹操又有几分心动了。
怎么办呢?招之,杀之?实难决断。
吕布见曹操犹豫,忙望向自己的刘备刘贤弟,希望他替自己说句好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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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备默然不语,曹操纠结万分,吕布满怀期待。三个牛人,两两相望,各怀心思,气氛微妙。
时间仿佛停止。
吕布也算是精明之人了,但在曹操刘备两大奸雄面前,他纯洁的简直像个孩子。
其实,刘备早有主意:吕布武勇非凡,实难小视;此人若为曹操所用,将来必后患无穷。不如先借刀杀人。于是,刘备代表“陪审团”,向“法官”曹操提出意见,建议判战犯吕布死刑,理由是:“曹公不见丁建阳、董卓之事乎?”言下之意是说:你曹操要当董卓第二丁原第三吗?“二”一点没关系,“第三者”可危险啊!
果然,刘备这话一下子击中“法官”曹操的内心,让他立时决断了:吕布身为虎狼鹰犬,凶猛无比,实比小人与女子都难养。再说他也真不缺骑将,比如曹仁曹纯兄弟就很好用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还是杀掉吕布更保险。
吕布悲愤!自己这么有价值的牛人,曹操竟然舍得杀?开什么国际玩笑!再说他刘备不也老反复吗?有啥资格说自己?于是破口大骂:“抗议,抗议,大耳贼最叵信!恩将仇报,伪善至极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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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备只一声冷笑,并不回答。曹操则一拍桌子:“抗议无效!”然后竟直接命“法警”把吕布拉下楼去绞死。
吕布一路大骂,然后骂声消逝,只剩下喀哧喀哧颈骨碎裂的声音。
一代名将,死不瞑目。他跌宕起伏的一生,他惊艳绝伦的表演,窝囊谢幕。他傲视天地的雄心,他翻云覆雨的传奇,终成幻影。
忠臣也罢,奸贼也罢,无双飞将也罢,三姓家奴也罢,遭人耻笑也罢,遗羞万年也罢,同情也罢,鄙视也罢,爱咋咋地吧!吕布退场了。
夕阳西下,吕布魁梧而雄伟的尸体高高吊在白门楼上,舌头拉的老长。
再帅的人,死了也只是一具很丑的尸体。
然后,曹操把吕布、陈宫、高顺的人头传送许都示众。
作为被曹操干掉的第一个劲敌,吕布理应受到脱帽致敬,他是一个伟大的对手。而这样一个强大骑将都跪下唱征服了,这对曹操自信心的贡献也是巨大的。
吕布等人死后,并州骑便由其盟友张辽统领,全体投靠了曹操,曹操因而实力大增。张辽也是一位猛将兄,曹操拜之为中郎将,赐爵关内侯,
而事已至此,臧霸等人也没得混了,干脆全军解散化整为零,分头藏匿,潜逃民间。曹操用高额悬赏将臧霸又捞了出来,并让他把孙观、孙康、吴敦、尹礼、昌豨等人也捞了出来,全体封官。曹操将青徐北部的泰山、北海、琅琊国三郡国分割为六郡,六人各任一郡郡守,并以臧霸总揽之。大家皆大欢喜。
分郡封官,这是收编地方势力的好办法。徐州不像颖沛根据地,曹操在这里名声太差,基本就是人民公敌。所以,全面拉拢乃至扶植地方势力,哪怕出让部分利益,也要通过他们经略青徐。这是一种低成本、见效快的经营模式,也是臧霸、陈登等中间商的利用价值所在。譬如曹操同时也将汝南郡西界二县分为阳安郡,交给此地豪强武装头目李通代管,该处是防备张绣、刘表入侵中原的重要一环,也是防备袁氏门生故吏作乱的关键所在,李通在这个位置干得很好,曹操也很满意,后来还让他做汝南太守。
除了臧霸等人,另一位徐州豪杰陈登也受到了曹操的重用。陈登才智出众,又诛吕有功,曹操乃表奏其为伏波将军,在广陵郡主持扫平沿海之事。而陈登此后也以前辈名将马伏波马援为榜样,外抗孙吴,内平海寇,又疏浚中渎水(注3),改善当地农业与水运情况,甚得江、淮间欢心,隐然有吞灭江南之志,其湖海豪气,令人折服。可以说没有陈登,徐州早被孙策吞了,陈登就是那乱世中的白莲花,你莫惹他,岁月静好,你若惹他,四海潮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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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可惜,官渡之战很快就爆发了,曹操担忧北方战事,便将陈登调到东郡担任太守,为曹军提供后勤与侧翼支援。陈登虽然来到了内郡,但仍不改其喜吃生鱼片的嗜好,但吃生河鱼是非常危险的,结果官渡之战结束后,曹操正想把陈登调回去,陈登便已感染寄生虫不治而亡了,时年仅39年。孙权没了对手,遂趁机跨有江外,实力大增。有时,一个人的重要性,只有在失去之后才会懂得,后来曹操每次率军伐东吴无果,就会临长江而叹,恨当年不早支持陈登灭吴之计,“而令封豕养其爪牙”。
注1:这可是朝廷给诸侯、朝臣有殊勋者最尊贵的九种礼器“九锡”中的三种,足见曹操对袁绍之忌惮。
注2:见《三国志·武帝纪》注引《魏书》:“袁绍宿与故太尉杨彪、大长秋梁绍、少府孔融有隙,欲使(曹)公以他过诛之。”但被曹操拒绝了。袁绍这种借刀杀人的手段是玩儿的很溜的,可惜曹操翅膀已经硬了,不吃他这一套。
注3:即春秋时夫差开掘的邗沟,陈登在此基础上又开通了西道,使其更加便利,今天我们看到的大运河江淮段,就是由陈登留给我们的宝贵遗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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