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元春被封为贤德妃的开头几年,圣眷正隆,她省完亲回到宫中后与贾府时时联络。比如频频派人送赏赐之物到贾府,命工匠把大观园的题咏诗镌刻上石,下谕旨让姊妹们搬入园中。贾元春给贾府带来短暂的复兴时期,贾府背靠元妃这座大山,感激她的恩泽,服从她的权威。
宫里的太监大多是势利眼,在元妃得宠之时极力逢迎,乐于为她跑腿传话。太监们在头两年往贾府跑大多是带去宫中礼物,或者传达喜讯,不像后来几年他们造访贾府都是以借钱为名,行敲诈之事。皇宫离贾府不远,传话的人一天可以来回跑几趟,有时候贾元春在宫中挺闷的,她想到什么好玩的事,会让太监带话到贾府,让姊妹们一起玩耍。
这年正月节日气氛正浓,民间有玩游园猜谜的活动,贾元春童心顿起,她想到了一个灯谜,就把谜语诗写在白纱灯上,派小太监送到贾府去,让贾宝玉、林黛玉、薛宝钗等姊妹一起猜。为了增加姊妹们的互动性,贾元春让她们猜出的谜底后,再各自创作一首灯谜抄写在纸条上,挂于白纱灯上,由太监一并带回。
这可是小孩子爱玩的游戏,而且猜中了还能得到元妃的奖赏,哪有不踊跃参加的,就连贾环、贾兰也加入猜谜队伍中。都说小孩子天真烂漫,童言无忌,但出生于大户人家的小孩从小就在祖训家规的教化下,早已懂得了做人的礼数。当中数薛宝钗最懂得人情世故,元妃的物品谜语诗是一首七言绝句,平淡无奇,简单易猜。薛宝钗粗粗一看就知道谜底了,可是她故意装出很难猜的样子,对谜语诗连连赞赏,反复寻思了许久,才把谜底写在纸条上。
薛宝钗为啥要这样呢?要知道元妃高高在上,她随便说一句话都是权威,随便吟一首诗都是“佳作”,必须满足她“大姐大”的虚荣心。小太监是传话筒,他会把贾府姑娘们对灯谜诗的评语反馈给元妃,元妃见自己的作品被妹妹们看得那么高深,怎会不开心呢?倘若薛宝钗等姊妹一见灯谜就说这也太简单老套了吧,即便元妃不会责怪她们,试想元妃以后还会把灯谜送到贾府吗?这不是惹姊妹们笑话吗?
我们不要只说薛宝钗一人少年老成,其他公子姑娘在这种场合下同样也会说一些违心的假话。当天晚上,太监带着诗筒、茶筅等奖品来到荣国府,还带来了贾元春猜各位姑娘的灯谜答案,太监问大家有没有猜对。贾府中公子小姐众多,男的有贾宝玉、贾环、贾兰,女的有林黛玉、薛宝钗、史湘云、探春三姐妹,每人都给元妃出一个灯谜,元妃才智精力有限,竟有一小半猜错了。
可是,贾府的公子小姐们都头脑活络,能随机应变,会说场面上的话。元妃猜对的谜语他们说猜对了,猜错的也说猜对了,总之,元妃全部答对,得了满分。太监把这个好消息汇报给元妃,也够她乐一阵子的。倘若贾府的姑娘们不知好歹,直言元妃猜错了灯谜,岂不是让元妃很没面子,这不仅扫她的兴,还对自己没半分好处。
当时,这些公子小姐多大年纪呢?贾宝玉差不多十二三岁,林黛玉也才十一二岁,探春和惜春的年龄更小,其中大部分人都是小学生的年龄,小小年纪已经开始明白世事人情,学会说假话。其实,她们心智这么早成熟,是受大家族长幼尊卑的规矩影响,同时也是社会风气使然。谁都不想别人跟自己抬杠,谁都爱听好话,哪怕这个好话中含有掺假的成分。我们在生活中上尚且要说一些假话来奉承亲友,更何况贾府的姑娘们面对的是尊贵无比的皇妃呢?
这与其说是逢迎别人,倒不如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。在现实生活中有些刚参加工作的新人和老员工共事,无意间发现他工作中有错误的地方,都不敢当众指错。要不然会引起老员工的不满,以后想得到他的提拔就难了,更别说让他传授工作经验。
就比如现在某些投机取巧的书画家名衔一大堆,乍一看以为是艺术界的权威,但一看他们的作品功底粗浅,有些还是走丑书等歪门邪道的。可是,社会上支持赞扬他们艺术理念的人却很多,有些人是为了共同利益,互相吹捧;有些人已经看出他们书画中的粗陋之处,但不敢说真话。而有些人是人云亦云,他们也看出书画作品并无美感,但大家都一片叫好,自己也跟着起哄。要是有人指出书画中的毛病,“书画名家”会甩出一句话:“这是你缺乏鉴赏能力,看不懂不要紧,先回家多读几年书再过来评论。”
想起安徒生的童话《皇帝的新装》,皇帝“穿着”并不存在的衣裳,有些官员明哲保身,不敢说出真话,都纷纷夸皇帝的“衣裳”名贵华丽,而普通百姓怕被说成是愚昧的人,也跟着说假话。人群中有个小孩指出皇帝没穿衣服的事实,这倒不是他敢于直谏,而是他天真无邪,没有被世风所染,没有考虑说真话会带来什么后果。
小说《红楼梦》中猜灯谜的姑娘们和《皇帝的新装》里的小孩年纪差不多,但她们面对元妃的权威,却不敢指出错误。这只能说红楼女孩生活在豪门贵户里,人际关系复杂,她们阅历丰富,更早地接受了礼法规矩的教化,注重言行举止。比如林黛玉初入荣国府就知道步步留心,时时在意,就恐言行有失礼之处。而薛宝钗在待人接物方面更加练达,她知道如何去讨别人喜欢,在必要的时候也要说一些善意的假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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